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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研究】日本:“衰落”表象下的渐进创新和产业升级(上)

日期: 2018-07-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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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提及日本这一国家,大家对其的印象大多是“失去的二十年”及“经济停滞不前”等。不可否认,日本在经历了泡沫经济破裂以后,GDP增长率低迷,整体经济呈现出放缓和停滞的状态。GDP总值2009年被中国超越,现在仅相当于中国的45%。其人均GDP在世界的排位,从2000年世界第3位,下滑至目前的第25位。另外,由于数字技术的迅猛发展和互联网的快速普及,曾经辉煌一时的日本大型消费电子制造企业被突变式创新颠覆,索尼、松下、东芝等世界知名企业先后陷入发展困境,许多人由此形成了“日本衰落”的印象。但如果仅就经济增长放缓的表象来判断日本企业的创新以及日本的未来,可能有失偏颇。其实从90年代至今,日本在产业结构调整上取得了巨大的进步。

 

二战后,日本经济发展经历了恢复、高速增长、低速稳定增长三个时期。随着国家整体经济上升发展,内部的产业结构也在不断变化。特别是20世纪70年代以来,日本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产业结构得到了较大程度的发展和调整,由轻工业转至重工业、再转向第三产业,通过适时的转型与升级,成功进入了具备创新能力的“全球领导者”行列。虽然之后经历了90年代的泡沫经济破灭,但日本目前仍然是高新技术产业发展处于领先地位的发达国家之一,并且经济呈现缓慢复苏的状态(图1),近六年来均呈现出正的GDP增长率。

 

图1:日本GDP总量和增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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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世界银行数据库

 

创新竞争力为何下降?


上世纪80年代后,出于降低成本的需要,日本企业纷纷将生产基地迁往海外,设计和研发中心仍留在日本。这一定程度上造成了日本制造业在技术开发与市场开拓上脱节,并导致在集成电路、软件、互联网和移动网络的国际标准竞争中“四连败”。在基础设施建设、钢铁行业、机械制造、造船、医药化工、电子家电等方面,日本的竞争力越来越弱。日本一桥大学副教授鹫田祐一在《创新的误解》一书中将其称为“用户不在现场的创新”。他认为,网络时代的创新已经由技术开发主导转向用户需求主导。在竞争日益激烈的市场中,各种新技术与新业态不断涌现,创新与市场应该紧密联系,与市场相脱离、得不到市场认可的创新失去了意义。

 

学术界也常用“加拉帕戈斯综合征”来评价日本的创新失败,部分原因是备受推崇的日本“工匠精神”。“工匠精神”,具体是指工匠以极致的态度对自己的产品精雕细琢、精益求精、追求更完美的精神理念,但一不小心就会闷头干活、固步自封。日本制造巨头固守的技术轨道无法及时适应市场需求的变化,其擅长“改良式”创新,执着于对功能的细化,缺乏“革命性”的创新。京都大学教授汤之上隆在其《失去的制造业:日本制造业的败北》一书中,回顾了日本IT制造业几十年的荣辱史。他以自己“半导体技术人生”的视角,总结了日本制造业的四大教训,其中有两条的矛头都指向“创新陷阱”:1. 面对十年一轮的新技术浪潮时,对市场机会缺乏敏感性,因循守旧,错失机会;2. 面对技术趋势转变,日本企业制度过于僵化,根本就不能适应技术变革的趋势。在工作中,对于同一件事情的精益求精、追求极致可能无法适应当今快速变化的世界与日趋激烈的竞争。

 

开放性和日本国内市场的局限性让日本企业失去很多发展机会,依靠内部资源已不能解决。东京经济大学教授周牧之指出,日本制造业出现的问题主要体现在应对全球化的商业模式滞后,导致在激烈的全球化进程中比较被动。日本企业一直注重打造相对封闭的供应链,从产品开发、原材料和零部件供应、集成组装到销售,建立在长期合作机制下供应链高效率的互动既是日本制造业的优势,也限制了日本企业的全球化发展。日本企业文化比较保守,绝对服从的氛围,也影响了创新力。

 

日本的风险投资市场规模偏小,没有足够的资金支持年轻人创业。《日本经济新闻》报道称:“从风险投资对金融科技企业的投资来看,美国2017年达到约150亿美元,具有压倒性优势。欧洲各国和中国次之,而日本还不到美国的1%。”美国创投研究机构CB  Insights根据独角兽的最初定义对全球企业进行了筛选,建立了全球独角兽俱乐部名单。根据CB Insights统计数据显示,截止至2018年3月,全球独角兽俱乐部共有232家企业,分布于24个国家,总体估值已经达到7890亿美元。其中,美国以114家独角兽企业的数量占比最高,中国以63家位居于第二名。而日本仅一家企业入选,与美国和中国相距甚远(图2)。

 

图2:全球独角兽企业各国数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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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CB Insights

 

日本政府发布的2018年版《科学技术白皮书》总结了日本科学研究领域的现状和问题,指出年轻科研人员减少、研发经费增长停滞、高质量论文数量减少等问题正在降低日本的科技竞争力。2013年-2015年,被引用次数居前10%的论文篇数排名中,日本排在第9位,被中美乃至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超越。10年前曾排在仅次于美英德的第4名,但之后排名迅速下降。日本《产经新闻》报道称与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相当于日本版的中科院)相比,中国科学院的研究人员近乎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的20倍,年预算是日本理化学研究所的10倍。

 

日本企业的渐进式创新


虽然有所下降,日本还是保持比较强的创新能力。技术创新类型可分为渐进式创新和颠覆式创新两大类。和美国企业以颠覆式创新为代表不同,日本企业以渐进式创新为主,通过持续不断的改善来实现技术或管理的升级,即在原有产品的基础上,部分采用新技术制造适合新用途、满足新需要的换代型新产品,或者是对原有产品的性能、规格、款式、品种进行完善,从而实现质变。日本的创新虽然不像美国那样具有活力,但也具有鲜明的特点:如重视跟踪学习世界先进技术,善于利用“逆向工程”(图3);鼓励注册专利,但专利保护期相对较短;企业之间相互持股或企业间组成系列企业集团,形成主银行制度和固定交易关系;官产学间形成密切合作关系。这些特点虽然不利于突变式创新,但为渐进式创新创造了条件。

 

图3:日本的“逆向工程”流程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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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公开信息整理

 

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UNIDO)发布的各国工业竞争力报告也充分证实了新世纪以来,日本在全球制造业领域始终名列前茅,特别是在全球产业链上游的材料、零部件、装备制造等核心技术、高附加价值产品制造方面,日本仍无可争议地处在领先地位。因此,至少在可预见的短期未来内,日本制造业仍然拥有其他诸多国家无可比拟的竞争力。根据中国科学技术发展战略研究院发布的《国家创新指数报告2016-2017》显示,日本仍稳居第二位。相较之下,我国在实质性创新成就方面与发达经济体仍有一定的差距,仅位于第17位(图4)。

 

图4:世界各国创新指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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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国家创新指数报告2016-2017》

 

日本政府2018年6月份公布的2018-2019年度科学技术政策基本方针《综合创新战略》,突显了五大重点措施:大学改革、加强政府对创新的支持、人工智能、农业发展、环境能源。关于近年来日本明显落后的研究开发型初创企业的创业环境建设及AI人才培养,《战略》中也分别提出了具体的目标和措施。针对研究开发型初创企业的创业环境提出,“完善到与全球水平最高的美国或者中国相当的程度,2023年之前创造20家企业价值或总市值在10亿美元以上的未上市初创企业(独角兽企业)或者上市初创企业”。具体措施包括强化产业界、政府机构与官民基金的合作,比如通过签订合作协议在官民之间共享信息、统一公共机构的申请窗口等。关于AI应用,《战略》中提出了人才培养措施,计划2025年之前每年合计培养和录用几十万名IT人才,其中顶级水平的高级IT人才达到几万人规模,此外,2032年之前还将使所有学生都具备IT能力。日本的IT人才被指出从顶级水平到助手级别的所有人才都存在短缺。《战略》认为,需要“大规模确立所有级别的人才基础”,尤其是关于高级IT人才培养,提出了在中小学阶段培养理数顶级人才的支援政策的具体内容。

 

调整中的日本产业结构

 

二战后,日本为了推动经济的高速增长,基于其临海性和港口众多的特点,主要发展方向为重工业等传统资本密集型产业,实施“贸易立国”的政策。新太平洋临海工业地带的构想应运而生,这个仅占全国面积23.9%的地带,其工业产值占到全国的七八成,成为日本经济发展的主力军。这个阶段下的日本,通过大量引进欧美先进的技术,大力发展钢铁、机械、石油化工等重工业型的制造业,经济得到了迅速的提升。

 

直至七八十年代,第一次石油危机爆发、日元不断升值,日本不得不对高能耗制造业进行了大的结构调整,转向低能耗、高环保的产业之路。日本开始实施“科技立国”战略,发展技术密集型产业,如机械、汽车、家电等。第一产业比重继续下降,第二产业稳定增长,第三产业的比重略有提高。同时,将部分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产业向海外转移,通过在海外设立生产基地、研发中心等方式,实现人力资本、研发要素等资源在全球范围内的优化配置,获得更多的经济效益。国内则以制造业的高技术环节为主,抢占全球价值链的高端环节,奠定了自己创新科技强国的基础。这也符合了产业微笑曲线,由中间向上下游两端转移,获得更高的附加值(图5)。

 

图5:产业微笑曲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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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网络搜集

 

90年代的泡沫经济破灭又是另一个分水岭。整体经济先是经历了低速增长,之后长期停滞不前,甚至多年出现了负增长的情况。但是,即便泡沫经济破灭对日本经济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日本内部的产业结构还是得到了不断的优化。当时,日本产业政策以服务化和信息化为主。2000年,第三产业产值比重达到66%。2008年以来第三产业产值比重一直保持在70%以上。根据联合国数据显示,2016年日本产业增加值中第三产业的增加值占GDP比重为71.28%,远超另外两个产业占GDP比重的总和,可见日本的产业结构已经成功优化为“三二一”结构(图6)。

 

图6:2016年三大产业占GDP比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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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联合国数据库

 

日本的“第四次工业革命”

 

20世纪 80年代初,日本通产省和日本科学技术厅分别提出了“技术立国”和“科学技术立国”的战略口号,力图使日本成为世界科学技术大国,这标志着日本技术进步从“模仿时代”进入“创新阶段”。为了重振经济,追赶“知识经济”新时代的步伐,在21世纪的国际竞争中占据优势,日本政府进一步丰富了“科技立国”战略的内涵,并提出了“科技创新立国”的新口号,推出了一系列的战略(表1),在电子技术、生物科学、能源开发等多个领域进行创新,使其能够保持世界领先地位。

 

表1:日本政府推出相关战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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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据来源:网络整理


21世纪以来,物联网、机器人、人工智能、生物医学、脑科学等多个领域的技术进步催生了新的产业和新的商业模式,全球范围化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也在倒逼日本迎难而上、转型升级,以保持高端制造业可以留在世界经济的佼佼者行列,并始终保持显著且独到的领先优势。

 

为迎接“第四次工业革命”,日本对未来产业发展进行总体规划。2017年6月日本内阁会议通过的《2017年未来投资战略》指出:囊括了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机器人、共享经济等新兴概念在内的“第四次工业革命”,是打破日本经济发展长期停滞、实现未来中长期经济增长的关键所在。“第四次工业革命”的浪潮将可能席卷所有产业和一切社会生活,帮助日本实现向“社会5.0”(Society 5.0,又被称为“超智能社会”)的进化。这使得不同产业的结构转型能在同一基准线上找到相通之处与连接口,进而生成融会贯通、一气呵成的改革效果。

 

在全球彩电、手机、冰箱、洗衣机和空调行业的排行榜上,日本企业已经不再名列前茅,但是正从B2C领域,逐渐向B2B领域扩展、转型。昔日的家电企业的传统业务已被剥离。比如近10年来,日立开始转向智能城市、医疗和救灾等社会基础领域发展,客户主要是政府、企业和社区等;松下开始关注基础元器件、材料和汽车电子系统,为美国特斯拉提供核心部件燃料电池;索尼今后将强化电子领域的手机摄像头等核心部件。许多日本本土企业的主导产业已经向区域化、小型化、品牌化、专用化、服务化发展。不少企业面向老龄社会,设计出许多针对性商品。医疗与制造业结合,生产出许多精密诊疗仪器。

 

日本的“第四次工业革命”主要依托四大新兴科技载体的集合,即物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机器人,通过有序整合和综合利用上述四大创新科技的实用价值,提升既有生产力的质量与效率,创造更具附加值和竞争力的产品及服务等。日本还基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理念,制定了新的产业政策,在原有汽车产业、能源产业和健康医疗产业的基础上,又新增了航空航天产业,形成以四大支柱产业为基础的未来产业体系构想,促使以四大支柱型产业为代表的所有产业均能在生产效率和生产质量上实现跨时代的飞跃。日本制造业正在从工业社会向后工业社会的转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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